主页 > M人生活 >「你怎幺可以帮其他部门的人洗东西?你是设计部的人」 >
发表于2020-06-11
267次已读

「你怎幺可以帮其他部门的人洗东西?你是设计部的人」

「你怎幺可以帮其他部门的人洗东西?你是设计部的人」

时尚圈的人,不叫作 John 或 Ben,也不是 Mary 或 Amy 这样简单的名字,而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时尚气息,加长了音节,改变了重音的位置,一种让平凡人瞬间闭嘴,不敢轻易尝试说出口的单字:「Yvette」、「Jacqueline」、「Justine」。

不只取了华丽罕见的英文名字,去了英国游学一个月,上了语言学校,回台湾后,写在简历上说嘴,游学写成「留学」,脸书上的「居住地」,写上了「London」,发的贴文全都改成英文。

「这个项目 Delete 掉」、「你要和他 Report 之后,我才能 Confirm」、「你的 Problem 是表达不够 Clear」,我整理位置时,这些穿插英文单字的中文句子,不断在我脑海里窜。
 
前辈走过来,吩咐了我的第一项工作。她在公司待了十四年,从未升迁过,和刚进公司的我同样职位,是一名基层人员;她领着我,到了大楼的地下室,仓库里堆满原物料和杂物,眼前的阿姨和中年大叔们,正在清点货物。

我被带到仓库角落,「这是每个刚进来的新人,要做的工作。」前辈一边简洁扼要地说,一边踏进阴暗的仓库,给我心理準备;我在沉积灰尘的杂物堆里,戴着口罩,翻着一块块的小羊皮,扛着布料,校对货号,一天就这样过去了。

我催眠自己:「新人嘛,总得听话一点,他们不想做的事,当然是我来做了;要是连这种基本活,我都干不了,那更何况是其他伟大的事呢?」

时间过了一个月,每日重複相似的工作内容。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,思维不同、理念不同、行为模式不同,我尽力配合,轻轻放下光环,搬运重物、清点布料、整理货物、分类杂物。
 
我像一匹奔驰的野马,却被养在小农场,陪着老人家。
 
某个早晨,在仓库弄得灰头土脸,灰尘让眼睛过敏,我走回设计部门,喝口水,喘口气;看见前辈在座位上听音乐、滑手机,她正爽快地玩着 Candy Crush。我发现,我再也受不了了,我在浪费自己的人生,在平庸的人群里混,再这样下去,我就要「和他们一样了」。

要让我服气,让我乖乖听你的,你得拿出足够的实力,让我心悦诚服,不然你是驾驭不了我的。「我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乖宝宝,再装,我就要看不起自己了。」默默在心里抗议,我想要做些改变。

白天,尽快完成例行公事、行政杂务、搬运物料、整理资料;晚上,我自愿留下来加班,做设计,做我身为一个设计师,应该贡献的事情。白天的时间,总被日常琐事佔据,我想:「既然你不给我时间做,那我自己挤出时间做。」

约莫每周五,老闆会看所有部门的设计师,把设计图陈列出来,这是我们这些公司里的「小螺丝钉」能被看见的机会,老闆亲自挑选她看中的设计,生产出来,成为产品。

而经历了连续一个月不休假、自愿加班的日子,我也能和前辈们一起展出设计图;很幸运的,我的设计被选上了,前辈的设计被否定了。在相互比较和阶级制度下,所有的不开心一点一点的累积。当一个人讨厌你,你日常的细微举止、释出的任何善意,在他眼里,都是最不顺眼的穷凶极恶。
 
才第一个月,我就被讨厌了。

「你进公司前,我就打听过你,你在学校的风评不好吧!不要以为你得过奖,就比较厉害,别人管不动你,我管你。」主管在办公室对我说了一番话。

「设计部新来那男的,太矫情了吧?」同事私底下如此议论我,因为下班前,只要主管还在,我总会先询问主管:「有没有事需要帮忙?」确认没事,才下班离开,而听在同事耳里,透过他们的嘴巴说出来,却变成了一则茶水间的笑话。

下午三点,我在茶水间清洗杯子,公关总监排队在我背后,我很顺手地帮忙她,清洗她手上的容器,并放回她的桌上。三分钟的过程,一个无足轻重的善意,轻而易举的举手之劳,看在同事眼里,却是一番难堪无耻的故事。

「你怎幺可以帮其他部门的人洗东西?你是设计部的人,你让我很难做人。」主管听了他们的谗言,针对这段茶水间三分钟的故事,花了三十分钟的谆谆教诲,给了一番教训。「看来你是太闲?工作不够多吗?」他语气强硬地碎念,接着塞给我更多的行政资料。

我开始了被四处派遣的生活,每个部门缺打杂人手,就是我来递补,点货、裁缝、整理物料。「你这不算什幺,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啦!」一些看戏的同事,异口同声说着风凉话。
 
在格格不入的职场里,厕所是整栋大楼里,唯一让我稍微喘息的空间,也是我消化不愉快情绪的地方,身为一个上班族,我不经意地,依赖了这个地方。

我走进厕所,锁上门,打开水龙头,看着水不停地流。经常在忙碌的工作里,每隔一个小时,我得走进厕所一次,坐在马桶上,滑着手机,回着讯息;或是呆滞地凝视前方,数着墙上的磁砖总共一百二十块,盯着卫生纸上的纹路。我没特别想做什幺,头脑尽可能放空,想着所有事情,和工作无关的事情。

一次次忍受了生活中的刺,累积着愤怒和不平衡,不论是生气,或是难过,任何即将爆炸的情绪,都能带到这里,我总是躲进厕所里,慢慢消化,再尽可能气定神闲地走出来,表现得宽容大度一般。

「各位,能专心在工作上吗?这些无聊的小斗争,拜託!够了吧!?」我很想大声说出这些话,但我只是气恼地闭上嘴,不愿对牛弹琴,说得越多,纷争越多。我胀红着脸,憋着,憋到眼泪几乎爆出来了。

「你要知足了,你才来几个月,就能参与设计,我在这里待二十年,第一次看到这幺快的,你知道吗?当初我苦熬了三年,才终于能设计第一个作品。」一位元老级前辈,语重心长地说:「你要踏实一点,别想太多,其他人都这样做,你就跟着做。」

所谓「苦熬」,
男生的功用,是搬运货物;
女生的用途,是刺绣缝珠。

五楼的加工厂,有一大群劳工阿姨,她们从东南亚被聘请过来,处理工厂事务。阿姨们大都没有名字,每位阿姨有一个「代号」,如:「0176」、「0177」、「0178」,从进公司的那一日起,这个编号,会跟着你到离职的那一日,就连尾牙抽奖,中奖时,领奖人也是写着「0176」;你的名字,从此变成一串数字,到离开的那一日,也依旧如此。

「热情ABC」总和泰国的刺绣阿姨待在一起,埋首工作,经历数月的思想革命,一次又一次的文化冲击,「热情ABC」已经不再热情;她收起了自信,隐藏了理想抱负,她不再把自己的才能挂在嘴边,我想她明白了,漂亮学历、强大能力、精彩经历,在一间台湾的家族企业里,即使全让人知道了,也没有任何用途的。

「欸!新的妹妹!过来。」前辈们使唤着她,前辈眼里,她没有名字,只是一名打杂女工,每当新成员加入,一律叫作「新的妹妹」。

短短两个月,亲眼见证七位同事相继离职,一个个发光的人才,慢慢变得黯淡,最后选择离开,或许这是一场耐力赛?或许是他们能力不足?辞职是弱者的行为?证明了自己失败?想着无解的问题,傍晚,天色昏暗,摩托车停在下班的车阵中,我凝视着红灯,呆滞地盯着它倒数九十九秒,「我……会是下一个吗?」脑海闪过了这个念头。
 
呵呵……我不是下一个,我依旧苦撑着。「热情ABC」丢下一切走了,一声再见也没说,连离职手续都没办理,落荒而逃。一个月后,顶替她的新人来报到,前辈这才惊觉「热情ABC」消失了,「你是新的妹妹啊?旧的那个走了吗?」前辈继续扯着嗓门,对着新来的女同事嚷嚷着。

她就这样消失了,电话不接、讯息不回,桌面还堆着未做完的工作,和些许私人物品来不及整理,最初那位总是大声打招呼的热情女生,充满自信、趾高气扬的留学生,在公司留下了一分坏名声;而自始至终,她都是一个不被记住的角色,无足轻重地活了这半年。

不友善的环境、前辈的恶斗、欺压和冷言冷语,我告诉自己:「我得突破瓶颈、跳脱环境,不能再被消耗下去,平庸下去。」在这份「将就了」的人生里,我得再试一次。

下周是这一季的新品发表会,晚上九点了,公关行销部门焦急筹备着。「山料,你可以帮我吗?把这些东西打包,运到活动现场。」公关姐姐憔悴的眼神,挤出笑容,语气平淡地说,而眼前是摆满办公室的货物。

所有人都下班了,平日喧闹的办公室,此时只剩下我们,「其实,我等妳求救,等很久了。」我半开玩笑地回应;这些加班的日子,我们变成了朋友,每到下班后和周末,我成了公关行销部的一分子,我开始读新闻稿,整理名片,搜集媒体窗口,了解媒体操作的应对进退,协助行销活动,哪怕只是搬重物也好,每场记者会我都凑上一脚。
只有这样,去提升自己,见识更多的视野,我才能逃离职场里荒唐的小把戏。
 

上一篇: 下一篇:
相关文章